【法制網】無需法律的內在秩序——讀《原始社會的犯罪與習俗》

更新時間:2021-06-21

馬林諾夫斯基的《原始社會的犯罪與習俗》是法律人類學的標志性著作。在書中,他通過對特羅布里安德群島上土著居民的互易制度、習俗禮儀、婚姻制度、遺產繼承、宗教信仰、犯罪與懲罰、秩序與巫術等方面情況的真實記錄,生動詮釋了原始社會是否存在法律、居民是否因為集體感情而盲目遵守一系列或合理或不合理的規則,以及原始社會的制度運轉和秩序維護問題。馬林諾夫斯基認為,原始社會雖沒有國家制定并保證實施的法律,但存在約束每一個部落成員的實質上的法律,即部落的習俗。而保證其實施的動力是部落成員建立在互賴基礎和互惠服務的同等安排認同上的復雜心理機制與社會動機,由此產生了一種無需法律的內在秩序。

原始社會并不存在國家,故不存在保證法律實施的國家強制力,從而也就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法律。原始社會中,人們以氏族部落為單元共同生產生活,于是各部落內部、部落與部落之間便逐漸地形成了相應的一套以權利和義務為主要內容的行為準則,部落中的每一個成員都自覺服從特定的規則,部落才能夠正常運轉。原始社會并不像大多數人想象的那樣,只有殘忍怪異的“刑法”,他們也有與其所處社會相適應的“民法”。不同于現代社會的地方在于,他們并沒有明確地要劃分這兩種“法律”的意識,對他們來說,這只是必須要遵從的習俗。在特羅布里安德群島,同一家族的人們有意識地形成了具有功能劃分的經濟協作組織,大家各司其職,并公平分配漁獵所得;成年男子每年在豐收季節為姐妹家送去大量的優質食材,并精心為食物展示儀式做準備;當人們觸犯部落的規則被人發現后,會從椰子樹上縱身躍下以示自己的悔恨之情或挑戰對方的目的……書中所記錄的這些景象無一不打破了人們對原始人野蠻愚昧的刻板印象,他們表現出了與文明社會中的人類似的心理活動。每一個部落成員都明確地知道自己的角色與肩負的職責,他們恪盡職守,自覺履行義務并享受其應有的權利,共同營造出了所在部落的井然秩序。

在這種沒有用以保證法律實施的國家機器的原始部落中,促使這一系列的習俗得到普遍遵守與實施的動力不是對諸如懲罰的恐懼或對所有傳統的盲目遵從的籠統的動機,而是一種建立在互賴基礎與互惠服務的同等安排認同上的復雜心理機制和社會動機。例如,互惠帶來的穩定、長遠的利益維系了原始的漁獵過程存在明確的分工與嚴格的雙向義務關系。美拉尼西亞人對充裕的食物及財產方面的抱負與虛榮心促使他們嚴格遵守交換制度,定期定量將剩余食物贈予對方;葬禮上豐厚的禮儀性補償使寡婦自覺在葬禮上實行悲痛灑淚的哀悼行為;人們出于對違反部落規則所招致的冷眼與厭惡而羞愧不已,只能通過從椰子樹上跳下的方式來贖罪;肩負榮譽與公正的巫師對部落中實施非法行為的成員進行懲罰等等。可見,促使人們遵循這些習俗的心理因素主要有自利心、遠大的抱負、虛榮心、根深蒂固的氏族觀念、對傳統的敬畏、滿足公共輿論的需要,而在社會層面表現為巫術、首領權力對人的行為約束。

誠然,對于部落中符合人們心理期待的習俗,人們往往會自覺遵守與維護。但是,對于一些違背人類天性與倫常的規定,上述規則的約束力也許并不足以保證其得到履行。以原始部落的繼承制度為例,母權和父愛這兩項原則最敏感地集中在一個男人與他姐妹的兒子及其親生的兒子各自的關系上。他的母系的外甥是他親等最近的親屬,是他榮譽和職務的合法繼承人;他親生的兒子與他在法律上沒有關系,與他母親的婚姻關系所產生的社會地位是他們之間唯一的紐帶。兒子在成年之后,就要被迫離開父親前去接受舅舅的教導,成為舅舅的繼承人,父親也要接受自己的外甥作為自己的法定繼承人。這種制度顯然不符合人的天性,可它依然被部落世代傳承。這項制度的源起可能是母系氏族社會架構下的必然產物,兒子必須與其母系部落捆綁在一起才能夠達到維護母權的目的。而它之所以被世代傳承,則是因為部落文化對人們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自母系社會建立之始,母權至上的理念就被部落成員所接受,并隨著部落的發展延續越發根深蒂固,人們不再質疑這不合理的規定,只是習慣地加以履行,也許當中會出現許多不愿違背自己情感與天性的人,但他們也只是發展出了表親互婚制度確保兒子享有在父親的社區里繼續生活的權利,并沒有去打破這項根本原則。這進一步反映出,某些特定部落成員的思想和行為雖然不受法律控制,但受其所處的部落文化、家庭和社會結構制約。

總體上看,馬林諾夫斯基通過對特羅布里安德群島上土著居民的生活情況考察,反映出特定地區的風俗習慣對人的行為具有重要約束作用,構成一種無需法律的內在秩序。這種內在秩序的生成與作為國家法律的外在秩序是不一樣的,它具有自發性和天然性。法官充分認識到這種內在秩序的生成邏輯,對提高司法裁判的可接受性具有重要意義。

當前,在社會轉型過程中,傳統的道德、習慣仍然在大部分人心底植根,并影響著人的思維模式與行為方式,尤其是廣大鄉村社會中還存在相對穩定的地方風俗習慣。我國民法典第十條規定,處理民事糾紛,應當依照法律;法律沒有規定的,可以適用習慣,但是不得違背公序良俗。即在法律規定不明確甚至是出現法律空白的情況下,法官可以依據相關的善良風俗進行審判。此條規定為司法裁判援引風俗習慣指引了方向。一方面,法官在處理特定社區糾紛時要將風俗習慣引入司法裁判說理中。將地方風俗習慣引入司法裁判說理,筆者認為,其意義至少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首先,恰當地適用風俗習慣對案件進行裁判說理,可以有效地彌補我國的法律空白;其次,能夠使法官作出對當事人雙方來說都更加公正、有說服力的判決;最后,司法的社區認同度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提高,從而不斷提高司法公信力。另一方面,將風俗習慣引入司法裁判中要堅持公序良俗原則。適用于司法裁判說理中的風俗習慣必須符合公序良俗,這樣才能保證裁判結果的公正性、道德性。風俗習慣作為地方長期積累下來的一種經驗、文化,其中不免存在一些不合時宜的內容。法官要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作為引領,對形形色色的風俗習慣進行甄別。如若不加以甄別地將風俗習慣適用于司法裁判說理當中,必然會導致腐朽、落后文化的滋長與延續,甚至衍生出更多的社會問題。只有適用于司法裁判的風俗習慣符合社會的一般利益與道德觀念,才能引導社會風氣向善、向好。

(陳佩瑤 王裕根 作者單位:江西師范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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